被春天放逐的游子

看完这场油菜花,就要和春天作别,进入茫茫无尽的夏天。从此只有雨季和旱季,再无春夏秋冬。离开前,家乡好像温暖了不少,俏生生的油菜花,白酥酥的李子花,粉嫩嫩的桃花,一夜间收获了盛大的绽放。驱车在这段熟悉道路上,春风温柔抚摸,我珍惜这难能可贵的春天,今年我所能见到的最后的春天。

到机场的路上,天还没有亮起来,我啃着面包,喝着提前买的鲜牛奶,手紧紧地攥着,却发凉得很。打开车窗缓了一缓,竟然有点肚子疼,不知道是喝了冷牛奶还是因为紧张。离我上一次长时间地离开家乡已有9年,上一次的心情我都还依稀记得,是向往和渴望,是奔赴,是去完成一个花了很长时间才实现的愿望。

而这次,从拿到offer到正式成行,中间的时间已经够我再念一个master。小时候我会觉得这些等待都是浪费时间,而年龄愈长愈发觉得时间更迭迅速,从起念到成行,虽然很久但也很短,那些苦难的被压抑的总是无法自洽的人和事,倏的一下被抛在脑后。成长带给我的是好还是坏,从没有分清楚过,但我深刻地认识到,30岁给了我20岁时没有的底气,虽然我仍是敏感不能自我和解。

很多人问意义是什么,仿佛你做的一切都必须有个对等,而我并不愿意直视我的期待和价值划上等号,这就是我朴素的人生观和价值观,朴素得没有拐弯抹角,朴素得在现实的鞭笞下那么多年仍然死性不改。做自己想去做的事情从来不是浪费生命,我的人生是各种体验的叠加。比如围城内、外企、民企、NGO;比如法学院、商学院、医学院;比如会徒步也会坐船,会坐高铁也会坐绿皮车;人生是旷野,我不沉溺于其中的意义,我只在乎自己的体验。

起飞时眼底的连绵起伏的丘陵,再到巍峨的云贵高原,见到无尽的海洋,一段飞行之后,降落在葱葱郁郁的热带雨林,热浪就直愣愣地给了皮肤上的汗渍和迅速变软塌变油的头发。

急性子一天半办完手续,出门走在学校里,长长舒了一口气,脑袋里轻飘飘的,风里有树叶的味道,午后的学校旷然静谧,把人一下子就从复杂的世界中抽离开来。如果要问害不害怕这样的旅程,我想是对探索世界和自己的不可能让我克服了每个人都会有的恐惧。说不害怕是假的,陌生的街道,不太习惯的饭菜,听不太懂的语言,但在我人生的不同阶段就曾站在内心的悬崖凝望过现实世界的深渊,所以即使我尝试着与黑暗融为一体,也会一次次捕捉黎明的光亮再拯救自己。

小时候的自己走得很快,比同龄人都走得快,所以我很少快乐,因为我见得更多。成年后一直在对抗,不停在徘徊怅惘,不停地去想是非对错的标准,不停地在深夜里和他讨论我以为的生存法则。所以我走得慢了些,同龄人开始生小孩,开启了新的阶段,而我却还在和自己拧巴和较劲。

在工作的时候,很长一段时间,我觉得自己对手机电话铃声PTSD。哪怕我频繁地把铃声换成自己喜欢歌曲、足够柔和的音乐、情绪高涨的曲调,都没有办法让我克服一听到铃声,心就揪起来了的不适感。后来我把铃声关了,虽然偶尔会漏接电话,但我拨回去的时候至少是心里有准备的。我有大段大段的叙述,可以通过文字,也可以通过沉默,除了那种畅快的交流,上一次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。

快一周了,我习惯了要么清早出门,要么傍晚出门,避开灼热的阳光和紫外线带来的皮肤敏感。在雨季,傍晚出门十有八九会遇见雷阵雨,出门归家时往往雨水开始收敛,茂盛的热带植物苍翠欲滴,湿润透亮空气开始清新,我常常是一身湿漉漉地归来,这也许是若干年后我回忆这段经历最刻骨铭心的画面。轰隆隆的雷声,霹雳一样的闪电,友人戏谑说每日都有道友在此渡劫,我讪讪道没错。

于我而言,修心和学习,何尝不是渡劫呢?


被春天放逐的游子
https://macin.org/2024/03/25/bei-chun-tian-fang-zhu/
作者
Shirley Lee
发布于
2024年3月25日
更新于
2024年5月12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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